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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蝎小说www.moxiexs.com提供的《天狼书》纵使他人空笑我(第1/3页)
到得城关外,黄昏对流霞。
一驾双骑青鬃马车往城门招摇驰过,扬起的大片灰土将好容易堪堪趔趄着避过道旁的两个人影兜头扑了一脸一身。这二人头发蓬乱,尘埃满面,形容与乞丐并无二致,倒引来游走街市的行人好一番侧目。
年长些的青年男子坐在破损得仿佛随时都要散架的木轮椅中,抬起半管褴褛残袖掩住口鼻,皱眉咳嗽,手掌厚厚缠绕着的破布上仍可见发黑血痕。少年也没好到哪里去,一身衫裤脏得已看不出颜色,只能勉强蔽体。
那少年手中牵着一条没精打采的瘦狗子,正欲追跑上前去与车夫理论。谁料那马车忽而一个勒缰急停,昂首长嘶一声倒转回来踏了个圈。未等少年开口,车夫便从手中抛下一锭碎银丢在地上:“好狗不挡路,这银子我家老爷赏你们拿去买身衣裳,免得拦在大街上衣衫不整污人眼目!”话毕早又仰起一鞭,驱驰而去。
少年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手握成拳再欲追时,那马车奔出城门早拐得没了影。轮椅中的男子此时渐渐止住咳嗽,唤回他道:“清让不要生事。将银子捡起来,走吧。”
清让怔在当下,半晌方倔强地扭过头去。“我不捡。谁稀罕那破银子!”
瑶光无置可否,缓缓弯下腰,从车辙压出的泥痕里以两指拈出那枚银锭,轻轻吹去浮灰,端详一阵,径自摇着木轮前去了。清让无法,只得招呼小满懊恼地紧步跟上。
寒露过后,日头一日短似一日。比之白昼喧嚣,宛京的夜则又是另一番光景。不多时天已黑透,长街渐点起鳞次栉比灯火,客店酒肆更早早将灯笼燃亮挂出檐外招徕。一时映得天光失色,连星月都黯淡了几分。
大渊开国以来,为示天子与民同乐之意,并未施行宵禁,反在皇宫外护城河的对岸设下商市,长近七里余,名唤天街。沿街叫卖吃食的、兜售古籍文玩的、卖艺杂耍的、奇巧驳杂之物不一而足,越夜越是热闹非凡。
因朝中风气甚为开化,男女大防上便不过分讲究。大户人家的女眷或乘了轿辇,或携着女伴仆婢游逛,行动处漾起香风阵阵,笑语细碎如珠落玉盘,俄而又被抑扬顿挫的吆喝声遮隐了去。常有衣饰鲜异的外族人混杂其间,引来成群顽童好奇地指点尾随。
举目望去,端的是好一个京师繁华地,富贵温柔乡。同沿途的饥馑遍地满目疮痍比起来,简直状若云泥。仿佛那只是昨宵一场狰狞噩魇,轻易便可被眼前的金碧辉煌化去。然而这一派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都和他师徒俩丝毫没有半点干系。
在满城的冠盖如云里,他们只是两个一无所有逃荒来此的落魄流民,华灯下脆弱的阴影。这样的登场实在寒酸,和传奇更是扯不上半点关系。但世间绝大部分传说,本就在口口相传中失去了最初的面貌。就像一副精美刺绣,背后扭曲盘结的针脚,往往都不会轻易被世人所知。
子夜,城南破庙。两人一狼,破壁残垣中坐对一隅火光。
清让端回一只不知哪里寻出来的缺角破木盆,里面盛着些刚打来的井水,往瑶光面前一放。转身便翘起腿歪坐在台阶上,嘴里叼根稻草,半闭着眼睛自顾生着闷气。耳边传来火星噼啪声,小满的呼噜,以及木盆磕着火上铁吊子的轻微叮咣声。
少顷,忽听得一声压抑的闷哼。清让抬身望去,见他师父正将铁吊中烧热的水倒出,轮番冲洗掌上伤处。绷带已被拆解干净,伤口尽皆裸露,新旧交叠几乎不存一块好皮。清让皱眉,忙上前抢过钵子,略看一眼,皱眉道:“里面只有几根紫花地丁并蒲公英,冬凌草都没有一棵,你伤得这样厉害,光用这些怕是连消肿破瘀都不够。”
瑶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略抬了抬下巴示意徒儿继续冲洗:“冬期将近,花木凋零,这破庙周遭尚能寻出这些来已是不易。”
清让迟疑一瞬,犹犹豫豫道:“要不……明儿我拿了那银子去先给你买几副药来治伤要紧……”
“怎么,这会儿不嫌嗟来的银子不好稀罕了?”
清让气结,白他一眼,好半天才费劲问出:“师父……你脑子里是不是,从来就没有丢脸两个字啊?”
瑶光头也不抬,检视一番洗尽血污的手掌,语气平静:“没有。”
见小徒儿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挑了挑眉继续落井下石:“要丢脸先得有脸。你我初来乍到人生地疏,何必强较一日之短长。要像你这般本事没有几分,脾气见风就长,不出半月就得被整条街的地痞无赖挨个敲打上一遍。”
清让气鼓鼓将盆中剩的残水往外一泼:“极是极是,若指望学到像师父这般比地痞还痞,比无赖更赖,当真是天分欠奉,只好做个铁打的笨蛋。”
瑶光认真端详他三秒,面无表情:“哦,无妨,我是打铁的。”
说罢将那银锭随手丢进清让怀中道:“这银锞子成色鲜亮,底部的徽号却非官府戳记,并不是官银。马车轿箱锡顶蓝盖,用的轿帘却是上等蜀锦,车辙宽仅四寸七分,仿官府形制然样样着意递减一等,显见得是城中富户而非官家。宛京虽贵胄云集,出手这样阔绰招摇的料也不会太多,要辨寻起来倒容易。明日带着银子去最大的钱庄换成银票,稍打听一下便知。来日方长,你急什么。”
不待清让答言,独自推了轮椅行至庙外檐廊下。满地卷积的落叶被秋风扫做一堆,木轮碾过,发出破碎声响。瑶光俯身拾起脚边一片尚余翠色的竹叶,用衣袖略擦了擦灰,便放近唇边轻轻吹奏起来。
那是清让从小听到大的一首简单歌谣,带着些异域调子。竹哨音薄而清脆,声声催得夜色更幽浓了几分。
清让默然听了一会儿,跟着轻声哼唱起来:
“青青禾,千里草,之子期期归路杳。
秋篱笆,树昏鸦,之子期期思无涯。
潮起洄,明镜颓,月光倾满寒江水。
云逍舒,醉代哭,东风舞乱星河图。
莫叹天意老,莫悔浮图烧,一身因果碾作尘,再引弯弓破清晓……”
清让心里明白,他师徒俩之所以能在这样的乱世双双存活下来,完全得益于瑶光那擅于在污泥里打滚的务实刁钻。
这人处世的原则基本上就是没有原则,至于底线什么的,更是怎么着都行。
小时候跟着瑶光走街串巷,在街头摆摊起卦辰光,常有顽童捡起路边石块投掷过来,指着师徒俩嬉笑跳骂:“大瘸子,小哑巴”。
清让气不过,每每上前较真,奈何寡不敌众,总被打了个灰头土脸回来。瑶光便一行替他擦药,一行慢悠悠数说他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马上跑,跑还跑不过那就服软罢,也没什么可丢人的。明知没把握的事就不要侥幸去试了。你说什么?逃跑起来太难看啊?难不成回回被揍成个鼻青脸肿就好看了?我跟你讲哈,姿态难看不要紧,总是最后输的那个比较难看。”
这番论调实在是和任何英雄磊落之类的情怀都不沾边,瑶光却丝毫不以为意。说道是:“你所知道的话本子里那些英雄,之所以编成故事被人记咏,大都是因为既不善始,也没得善终。”
清让后来常常觉得,他人生里最为平静的几年,大概就是随师父在山清水秀的蜀中青阳县蛰居的那段日子。平日里瑶光是个很闷的人,唯一的爱好便是闭目养神——那算比较雅饰一点的说法,事实上就是睡觉。大概如他所说,年年岁岁里看了太多的人,熙来攘往穷形恶相,实在烦腻得很,不若一梦黄粱,图个闭眼清净。
幼时的清让看来,他除了一口伶牙俐齿张嘴便不饶人有些难以消受外,虽则性子乖僻,却几乎无所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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